过气网红葛宇路

“我觉得我跟整个世界是一体的。比如我走到街上做创作,会觉得像是我家后院一样,想弄就弄,不会觉得这是外部世界,也不会觉得我正在通过艺术与它建立联系。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极度的自我,自我到完全忽视外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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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系毕业后半年多,葛宇路搬到了与北京一河之隔的河北燕郊。有时候要到市区跟人聊艺术项目,打顺风车去,只要几十块钱。冬天在宋庄喝完酒,他让朋友把他捎到河边,踩着结冰的河面,走几分钟就到家了。

葛宇路觉得,这样的位置正合适。

2017年夏天,他因为一块在无名路上挂了四年的假路牌而“一战成名”,又因为学校的处分而登顶微博热搜。媒体的热捧、学校的压力以及毕业季的迷茫混杂在一起,将他团团围困。那段时间,葛宇路的手机总是响个不停,随时拿起都能接到媒体的电话,“几乎用不了”。学校的处分让他失去了一份之前早已确定好的教职,户口和编制没了,他感觉自己被逼到了极限,濒临抑郁。

热度和流量是无情的。“葛宇路”被拆、《关于葛宇路记过处分的决定》在网上流传发酵……舆论如浪潮般涌起,又迅速褪去。7月底,路牌被北京市朝阳区双井街道办事处强行馆藏,这条四百多米长的小路被新命名为“百子湾南一路”,葛宇路的微博账号在加V之后不再更新,粉丝数停留在七千多。

“葛宇路”这个名字很快从舆论中心退到了边缘位置,大众迅速遗忘了这个短暂出现的“网红”。他花了近一年的时间调整状态。刚开始,回老家武汉待了一段时间,也考虑过去湖北美术学院当老师。但最后,还是住进了位于燕郊的公寓,兼职在一家安徽的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策划,偶尔在北京的一间电影学院培训班教通识课,同时也飞到世界各地参加艺术项目和展览。

发生于那个夏天的改变,在葛宇路的身上仍然留有印记,与此同时,新的问题也在生活中展开。聊天过程中,葛宇路最常用到的两个词是“不知道”和“不确定”,并伴随着拖长的尾音。对他来说,清晰的答案不重要,他看中的,是通过艺术创作和思考,不断分享多元的价值理念,突破边界,寻找自己在这个世界的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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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1.

下午三点,我和葛宇路从北京市区打车前往50公里外的天子大酒店——一栋因“福禄寿”三星塑像而闻名的奇葩建筑。

他对这栋建筑的内部构造很感兴趣,每次来都想进去看看,尤其是那个开着两扇小窗呈现寿桃形的房间。不过这次,前台依旧用“工作人员吃饭去了”为由拒绝了他的参观请求,他点点头表示理解,说自己还会再来。

与之相似的,还有他的艺术创作,常常始于一个个看似无意义的想法,但会不断重复实践下去。

《葛宇路》这个作品的想法可以追溯到本科期间。一次,老师在课上统计买书学生的名单,葛宇路把自己的名字写在黑板上,后面的人不约而同地在后面加上 “×2”“×3”,这种无意识的行为让他心生不爽,“这有什么好跟的呢?”出于不解,抑或只是为了调侃,那个周末,他买来喷漆,沿着校门口的一条路涂上自己的名字,旁边的水果摊老板问他,“这条路是不是就叫‘葛宇路’?”

后来,涂鸦招致一些同学的反对,学校要求他清理干净。葛宇路委屈又费解,为什么自行车店的小广告漆得满墙都是,却没人生气?在老师的启发下,他意识到应该把“葛宇路”三个字镶嵌到更为符合的环境里,于是开始制作路牌。

在武汉贴,2013年到北京后继续贴,没什么特定的目的,只是一种惯性。他打印了二十多个写有自己名字的路牌,出门前在地图上找一遍附近的无名路,若是有,就顺手贴上一个。有的当天就会被撕掉,有的能保留几日。他反复贴,不计后果,甚至自己都难以解释这种行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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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.

在此之前,葛宇路一直自嘲自己是个和外界社会有些脱节的人。

为了让自己更接地气一些,他去超市兼职发过传单、加入过大学学生会,虽然后一段经历并不顺心。他看不惯那些讨好老师的同学,也不喜欢为了竞选不惜诋毁对手的行为,相比“XX部长”的名号,他显然更在意那些“奇奇怪怪”的作品。

但时间行进到2017年,他还是跟现实迎面撞了个满怀。《屌炸天》这一玩笑式的作品激怒了学院,他得知有人对此“上纲上线”,批判这是“有组织有预谋地蓄意攻击中国教育体制”。他被学校处分,同时被周围人孤立。两个月里,很少有同学跟他说话,就连平时私交不错的老师在食堂看到他,也只是远远地点头打个招呼,谁也不想被卷进这摊麻烦事里。

处理结果还没完全确定,他就再一次成为焦点。一篇名为《如何在北京拥有一条以自己命名的路》的帖子在网上热传,有人顺着外卖员的信息直接找到他家楼下。那段时间,他天天在网上看关于自己的新闻,谩骂和赞美杂糅在一起,将他包围。那段时间,他每天都只睡两个多小时,完全无心创作,“真的是被搞到了极限,都快得抑郁症了。”

一系列的事情将他推至舆论中心,各界的反应让他逐渐意识到,这个社会正在发生新的变化,“价值观变得愈发单一,边界清晰得无以复加。”从那之后,他养成了看新闻的习惯,在一个个看似遥远的故事里,他再次尝试与世界建立联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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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.

短暂的“网红”经历给葛宇路带来了名气,媒体的采访和商业合作接踵而至,“很多都和艺术无关,只是想蹭热度。”他并不反感商业,“谁不爱钱呢”,他笑说自己并不是一个清高的人,“拿钱扇我俩耳光,扇得越疼我越开心,只要扇完那些钱都给我。但这两年里,他没有成功接下一个商业合作,名气并未变现带来实际收益。

在过度的关注中,日渐丧失的还有他的表达欲。最直接的表现是,创作的时候手变慢了,以前,他想做什么就直接做。刚来北京时,有次坐夜班公交,一抬头看见“东湖站”路牌,他“心里一震”,当即决定拆下路牌,运回武汉。“这是一种乡愁,一种突然的想法,我觉得有必要做点什么来回应它。”但换作现在,他早已没什么感觉,“很多情绪错过了就不会再有。”

这两年,他能明显察觉到这段经历对艺术表达的影响,一个想法产生后,现在的他会产生重重顾虑:这样表达好不好?弄出来会不会有问题?想着想着,创作还没萌芽,就直接胎死腹中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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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个面临的问题是,和外界过于频繁的接触让他愈发“静不下来”,“和自己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”,葛宇路光着脚、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眼睛望向窗外闪烁的红光。

“我一直在努力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,但这几年,它给我的回应都不强。”毕业以前,他还有机会在一个地方呆上一个月,抑或是对着某件东西发很久的呆。现在,他的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,一个接一个的行程,让他感到“没办法静下来”。

世界向内延展,心里的东西才会变得清晰,采访临近结束的时候,葛宇路晃了会儿神,悠悠地说,“我得想办法将心里的声音调大一点。

人物摄影:李毓琪

采访、撰文:王浠

编辑:Holly

插画:Scarrie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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